圣热罗尼莫(约347–420年)是拉丁教父中最博学的一位,也是基督教释经传统的奠基人之一。他的名字与《拉丁通俗译本》(Vulgate)紧紧联系在一起——这部耗去他晚年十五年心血的圣经翻译,至今仍是天主教会的标准拉丁文圣经,是被特利腾大公会议钦定的圣经。然而,热罗尼莫的学术抱负远不止于翻译。在他漫长的写作生涯中,他曾为多部圣经经卷撰写过注解,写于388–389年间的《训道篇注解》便是他释经作品的早期代表作之一。
《训道篇》是圣经正典中最为独特的书卷之一。它以近乎冷峻的笔调审视日光之下的人生:智慧与愚昧、富足与贫穷、劳碌与虚空,最终都被同样的死亡所吞噬。训道者的结论——“虚空的虚空,凡事都是虚空”——与基督教关于永生与天主眷顾的盼望形成了深刻的张力。正因如此,这部经卷历来令解经家颇感棘手。热罗尼莫选择以此作为释经生涯的开端,本身就耐人寻味。
呈现在读者面前的这部《训道篇注解》,是圣热罗尼莫于388至389年间在伯利恒完成的。彼时他刚刚从罗马被逐,声誉受损,前途未卜。正是在这种漂泊与不安定的心境中,他开始了对这部探讨人生虚空的经卷的注释工作。或许正因如此,这部注解呈现出一种独特的双重性格:一方面,热罗尼莫展现出令人叹为观止的学术功力——他自如地运用希伯来文、希腊文和拉丁文,广泛征引奥利振、阿奎拉、德敖多田、息孟等前代学者的成果;另一方面,他在神学上却表现出一种近乎防御的姿态,反复告诫读者不要探究天主隐秘的旨意,不要追问“为什么义人受苦、恶人亨通”之类的问题——因为这类追问在他看来,本身就是对天主权威的僭越,甚至是异端的标记。
这种焦虑并非无缘无故。热罗尼莫同时代的人对他的学术工作并不全然信任:他依据希伯来原文重新翻译旧约的做法,遭到了鲁菲努斯和奥思定等人的质疑。在《训道篇注解》中,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一位正在转变中的学者——他已经意识到《七十士译本》的缺陷,却尚未准备好完全抛弃它;他已经开始学习希伯来文,却仍在某些地方追随希腊译本的读法。这种过渡性的位置,恰恰赋予了这部注解独特的学术价值:它为我们提供了窥探热罗尼莫学术成长历程的一扇窗口,也让我们看到一位教父在面对自身局限和时代压力时所做出的复杂抉择。
本中译本依据的是理查德·J·古德里奇(Richard J. Goodrich)与大卫·J·D·米勒(David J. D. Miller)合译的英文版,该英文版由纽曼出版社(Newman Press)于2012年出版,列为《古代基督教作家》(Ancient Christian Writers)丛书第66卷。英文版以热罗尼莫的拉丁文原著《Commentarius in Ecclesiasten》为底本。在翻译过程中,我们力求在忠实与通顺之间取得平衡:既要尽可能准确地传达热罗尼莫的论证思路和神学立场,又要使现代汉语读者能够顺畅地阅读这部近一千六百年前的作品。对于原文中的圣经引文,我们参照了天主教思高本的中译,必要时根据热罗尼莫的拉丁文略有调整。
由于译者学识有限,译文中的错漏之处在所难免,恳请读者与学界同人不吝指正。
愿这部古老的作品,能在今日汉语读者中引发新的思考——关于虚空,关于智慧,关于人在这日光之下所当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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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历2026年 圣母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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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翻译过程中,我们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难题:圣热罗尼莫的原文是一座宝库,但它的呈现方式对现代读者并不友好。他的论证旁征博引、层层递进,拉丁文式的长句中,往往一口气容纳三四段圣经引文,以及两三种希腊译本的对比。这种风格在学术上堪称典范,但对于大多数汉语读者——包括牧者、神学生、查经带领者和普通平信徒——却构成了不小的阅读障碍。
经过反复斟酌,我们决定同时推出两个版本,以满足不同读者的需要。
版本一:全译本
此版力求完整呈现圣热罗尼莫原文的风貌。我们保留了他在每节经文注释中的全部论证、所有圣经引文,以及他对希伯来文和希腊文词义的细致讨论。注释采用尾注形式,引文出处与圣经互参均一一标明。此版适合神学研究者、圣经学者,以及需要准备讲章的牧者——简言之,适合那些希望逐字逐句追随热罗尼莫思路的读者。
版本二:通俗本
此版是对热罗尼莫注释的深度提炼与白话编译。我们做了以下几项简化工作:
句式重组:将拉丁文式的长句拆解为符合现代汉语阅读习惯的短句,在不改变原意的前提下,大幅提升流畅度。
表述精简:保留重点论证和关键属灵洞见(如预像解经中“基督是公义的太阳”等),省略部分重复性举例和次要的学术枝节。
语言口语化:将拗口的学术表述转化为朴素的日常语言。例如,圣热罗尼莫原文中的“当它将燃烧的圆盘浸入大海之后,便沿着我们不可知的路径返回到它从那里出发的地方”,在简化版中变为“把燃烧的圆盘浸入大海,又从它出发的地方喷薄而出——跑了一整天,结果哪儿也没去成,又回到老地方重新开始”。
结构清晰化:每节经文之下分为“白话解释”“属灵意义”“精简注解”三部分,层次一目了然。
为何要做简化?
我们的考虑很简单:大部分读者需要的不是信息的密度,而是信息的穿透力。
圣热罗尼莫的原注就像一块未经切割的宝石——分量重、棱角多,普通人拿不起。全译本保留了这块宝石的全部原貌,供学术界和深度研经者使用;而通俗本则是对它进行切割、打磨、镶嵌,使其成为一件可以被更多人佩戴的饰品。
我们深知,简化必然意味着舍弃。某些原文词义的精细讨论(如希伯来语“hevel”的多种译法)、某些旁征博引的圣经串讲,在简化版中被压缩或省略。为此,我们郑重建议:凡是在简化版中感到疑惑,或对某处解释意犹未尽的读者,请查阅完整研究版。两个版本互为补充,而非相互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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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保拉与欧斯托基乌姆
我回想起来,大约五年前,那时我尚在罗马,正为圣布莱西拉(注)诵读《训道篇》,目的是激励她轻视今世,将她在这世上所见的一切皆视为虚空。当时她请求我“以简注的形式”阐明经中所有的隐晦之处,以便她能在没有我陪同的情况下,也能理解自己所读的内容。就在我们工作初具规模之际,她却因猝然离世而被从我们中间夺去;我们三人都不配拥有这样一位生命的伴侣。我被这沉重的打击所摧毁,一时之间,竟哑然失语。
如今我身在伯利恒——一座更为庄严的城——我正偿还欠她芳灵与欠你们二人的债务,并附以简短的说明:我并未追随任何人的权威;然而,在从希伯来文翻译时,我更多地去适应《七十士译本》译者的用语习惯——至少在他们与希伯来文本相去不远之处。(注) 我偶尔也留意了阿奎拉、息孟和德敖多田的译本,(注)(注) 既不因过度的新奇而阻碍读者的研读,也不因追随偏离我内心确信的旁解路线而丢失真理的源泉。

译注:
保拉(Paula):罗马贵妇,热罗尼莫的亲密朋友与合作者,后随同热罗尼莫前往伯利恒,在那里建立了修院。
欧斯托基乌姆(Eustochium):保拉之女,亦为热罗尼莫的学生与资助者。
布莱西拉(Blesilla):保拉之女,欧斯托基乌姆之姐。她在丈夫去世后成为虔诚的守寡者,但年纪尚轻时便去世,热罗尼莫为此深感悲痛。
关于《七十士译本》的说明:此处热罗尼莫明确表示,他的拉丁文翻译虽然在文本上依据希伯来原文,但在用语风格上力求与《七十士译本》保持一致,以照顾当时教会对该译本的熟悉与尊崇。
关于后三译者的说明:热罗尼莫在翻译中也参考了阿奎拉、息孟和德敖多田的希腊文译本,但仅限于辅助性的参考,而非主要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