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76年9月11日,教宗保禄六世与马塞尔·勒费弗尔总主教在冈道尔夫堡进行了改变教会历史的会面。这是梵二会议后,教会内部“传统”与“革新”两股力量最直接、最激烈的碰撞。三十多分钟的对话中,有痛心的指责、有良心的辩护、有权威的训导,也有无法弥合的鸿沟。
一方是深感忧苦的伯多禄继承人,竭力维护梵二会议与合一:“我不能允许你犯下分裂教会的罪行。”另一方则是自认忠于“永恒罗马”的总主教,坚信梵二会议的某些革新,在神学与实践上已背离教会传承的“神圣传统”。面对教宗的规劝与警告,他最终以司铎的良心为依归:“我不能违背自己的良心。”
这场对话未能阻止十年后的公开决裂,但它如同一把钥匙,为我们打开了理解梵二后天主教内部的门扉——当“听天主的命胜过听人的命”(宗5:29)遇上“你是伯多禄(磐石),我要在这磐石上建立我的教会”(玛16:18);当“宽大之门”(玛7:13)与“窄路”(玛7:14)之间抉择;当“靠着那住在我们内的圣神,保守那美好的寄托”(弟后1:14)这一嘱托,与革新迎面相逢——其间的碰障不仅是制度的,更是灵魂的。勒费弗尔所坚持的,正是那“美好的寄托”在传统礼仪、教义表述的有形保存;而保禄六世所推动的,是在世海变迁中弃绝传统,与时俱进。梵二会议后,信德从理智行为转向人生态度,望德的目标从超世转向现世,爱德亦更聚焦于人。礼仪层面同样经历根本转变——拉丁语弥撒被地方语言取代,格里高利圣咏被世俗的歌曲替代,祭服、圣器、教堂空间乃至共祭方式皆发生显著变化。这种变革的统一性与深度,引发了一个根本性疑问:这究竟是圣传在历史中的更新,还是一种“本质性突变”?我们经历的是信仰在时代中的传承,还是一种新宗教的诞生?
当“保守那美好的寄托”(弟后1:14)。这场对话所触及的,正是何为对天主与教会真正忠诚的回答。
下文为根据梵蒂冈官方记录首次完整译出的会谈全文,辅以关键背景注解,呈现这决定性的半小时。
—— 保禄六世开口说道:「我真希望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位弟兄、一个儿子、一位朋友。但不幸的是,阁下现在的立场,却像是一位对立教宗。」
—— 保禄六世接着说:「我还能说什么呢?阁下的言语、行动和举止,都失了分寸。您没有拒绝来见我,我也很乐意解决这件棘手的事。我会聆听,也请您反思。我自知是个贫乏的人,但此刻事关重大,关乎的不是我个人,而是教宗。而您竟判定教宗,这位信仰的最高守护者,背弃了信仰。这恐怕是史上头一遭。您向全世界宣称,教宗没有信德,他不信,他是个‘现代主义者’,等等。是的,我该谦卑。但阁下的处境已糟糕透顶。您在世人面前所做的,是极端严重的事……」
—— 勒费弗尔为自己辩护说,他无意攻击教宗本人,并承认:「或许我的某些言论和文字,确有不当之处。」
—— 但勒费弗尔补充道,他并非独自一人,而是「有一些主教、司铎和众多信友支持我。」
—— 勒费弗尔继续说道:「梵二后的教会状况,让我们无所适从。面对所有这些改变,我们要么冒失信的风险,要么给人不服从的印象。我多想跪下接受一切,但我不能违背良心。不是我发动了什么运动,是信友们不接受现状。我不是传统主义者的领袖……我的所作所为,与梵二之前完全一样。我不明白,为何我突然因按照信德、并在信德中培育司铎而受到谴责。」
—— 保禄六世打断他,否认道:「并非如此。已多次有人告知您、写信给您,指出您的错误及其缘由。您却从来不听。请继续说吧。」
—— 勒费弗尔接着说:「 许多神父和信友都觉得,梵二后在礼仪、宗教自由、圣职培育、教会与公教国家的关系,以及教会与新教关系等方面出现的种种趋向,实在难以接受。这些主张究竟如何符合教会的圣传?我们看不出来。我再说一次:这么想的不只我一个人,还有很多人。他们抓着我,推着我往前走,常常是违背我的意愿,不让我离开他们……就说里尔那次示威游行吧,那根本就不是我组织的……”……」
—— 教宗蒙蒂尼(保禄六世)打断道:「您这说的是什么话?」
——勒费弗尔恳切的解释道:「并非我主动……是电视台的安排。」
—— 保禄六世的回应,显得对情况了然于胸:「但电视播的是您说的话。是您,以极其严厉的方式,批评了教宗。」
—— 勒费弗尔随后说明情况,并指出媒体在事件中的角色:「您知道,往往是记者逼人开口……我有权为自己辩护。在罗马审判我的那些枢机诽谤了我,我相信我有权说那是诽谤……我真不知该怎么办了。我尽力按信德、并在信德中培育司铎。看到其他修院的情况,我痛苦万分:那种乱象,难以想象。还有,那些穿会衣的修道人被主教们谴责或轻视;而受赞赏的,反而是那些过着世俗化生活、行为举止和世人无异的修生。」
—— 教宗蒙蒂尼(保禄六世)回应道:「但我们也绝不赞同这些行为。我们每日都在竭力不懈地工作,为消除某些不符合教会现行法律——即大公会议与圣传的法律——的弊端。如果阁下曾努力去观察、理解我每日的所言所行,去确保教会忠于昨日,又能回应今日与明日的需要,您就不会陷入今天这般痛苦的境地。我们是最先对此类过分行为表示痛心、最急切寻求补救之道的人。但这补救之道,绝非挑战教会的权威。我已多次写信给您。您却置若罔闻。」
—— 勒费弗尔回应说,他想谈谈宗教自由,因为「我们在梵二文献中读到的,与您前任教宗们所教导的相悖。」
—— 教宗说:「这些不是在谒见时该讨论的话题。」
—— 但教宗肯定地说:「不过,我记下您的困惑了:这是您对梵二会议的态度……」
—— 勒费弗尔打断道:「我并非反对梵二,我只是反对其中的某些文献。」
—— 保禄六世接着说:「如果您不反对梵二会议,就必须服从它,服从其所有文献。」
—— 这位法国总主教(勒费弗尔)随后说:「我们必须在梵二会议的教导与您前任的教宗的教导之间做出选择。」
—— 接着,勒费弗尔请求教宗:「可否规定主教们在堂区内拨出一间小堂,让信友能像梵二之前那样祈祷?如今事事都可通融,为何不能也通融我们一下呢?」
—— 保禄六世答道:「我们是一个共融的团体。我们不能允许各部分各行其是。」
—— 勒费弗尔继续说:「梵二允许多元化。我们请求这原则也适用于我们。若教宗陛下能这样做,一切问题便迎刃而解。圣召会增加。有志圣职者渴望得到真正虔敬的培育。教宗陛下手中就握有解决问题的钥匙……」
—— 这位法国传统派总主教(勒费弗尔)随后表示,他愿意让修会部派人「监管我的修院」,并说他准备不再做讲座,留在修院里「再也不出门……」。
—— 保禄六世提醒勒费弗尔:「锡永的主教亚当(内斯托尔·亚当)曾代表瑞士主教团来见我,说他再也无法容忍您的活动……我该怎么办?请努力恢复秩序。您在世人面前与我们对立,指责我们不忠、有意摧毁教会,又怎能自认与我们共融呢?」
—— 勒费弗尔辩解道:「我从未有过此意……」
—— 但蒙蒂尼教宗(保禄六世)回答:「您亲口说过,也亲笔写过:‘我将是个现代主义教宗。落实一次梵二会议,我便是背弃教会。’您明白,若果真如此,我就必须辞职,并邀请您接替我的位置,领导教会。」
—— 勒费弗尔则说:「教会的危机确实存在。」
—— 保禄六世说:「我们为此深感痛苦。而您以您严重的抗命和对教宗的公开挑战,使这危机雪上加霜。」
—— 勒费弗尔回答:「我未得到应得的审判。」
( 译者注:“应得的审判指符合《天主教法典》规定的诉讼保障:被告知指控内容;获得辩护机会;由公正法庭审理。勒费弗尔主教暗示此前教廷对他的调查(如1975年圣座委员会聆讯)未完全遵循这些程序。)
—— 蒙蒂尼(保禄六世)回应:「《天主教法典》自会审判您。您可意识到自己给教会造成的丑闻与伤害?您意识到了吗?您能心安理得地这样去见天主吗?请您审视局面,省察良心,然后在天主面前自问:我当如何行?」
—— 这位总主教(勒费弗尔)提议:「依我看,只要稍稍放宽一点,容许我们今天还能做过去常做的事,一切都会好转。这将是立时见效的解决办法。正如我所说,我不是什么运动的领袖。我已准备好永远留在我的修院里。人们接触我的司铎,都得到神益。他们是有教会意识的青年:在街上、地铁里、任何地方都受人尊敬。别的司铎不再穿长袍、不再听告解、不再祈祷。而信众已经做出了选择:他们想要的,正是这样的司铎。」
—— 此时,勒费弗尔问教宗是否知道:「法国至少在使用十四种不同的感恩经?」
—— 保禄六世回答:「岂止十四种,怕有上百种……弊端确实存在;但梵二带来的益处是巨大的。我不想为一切辩解;正如我说,我正努力在必要时加以纠正。但同时,也应承认,多亏梵二,我们看到了青年人中强劲的灵性复苏,以及信友、司铎和主教们日益增强的责任感。」
—— 总主教(勒费弗尔)回答:「我并非说一切都坏。我愿意为教会的建设贡献力量。」
—— 蒙蒂尼教宗(保禄六世)回应道:「但这绝不是您为教会建设做贡献的方式。您可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您可清楚您是在直接反对教会、教宗和梵二?您怎能僭越职权,去评判一次梵二会议?毕竟,这次梵二会议的文件,大部分您自己也签署了。让我们在祈祷和反思中,将一切置于基督和他的教会之下。我也会反思。我谦卑地接受您的责备。我已行至人生暮年。您的严词对我是个反思的机会。您也可以咨询我的部门,例如主教部等。我相信您也会反思。您知道我一直敬重您,认可您的功绩,我们在梵二会议上对许多问题都看法一致……」
—— 勒费弗尔承认道:「确实如此。」
(译者注:他的转变不是反复,当他目睹祭坛被简化、拉丁文的祷声渐逝,他想起经上的话:“你们要坚守我所传授给你们的。”(格前11:2)于是他选择成为一道堤坝,纵使被潮流冲击,仍紧紧抱住磐石的裂缝。他曾误判时代的记号,却从未离开天主教的圣传;他最终走向了撕裂的边界,但裂痕中依然映出他对天主教圣传的炽热(耶6:16)
—— 保禄六世总结道:「您应明白,我不能允许您犯下分裂教会的罪行,即便出于我所谓的‘个人原因’。请您发表一份公开声明,收回您近来的言论和行为——这些已被众人知晓,其目的并非建立教会,而是分裂并伤害教会。自从您与三位罗马枢机会面,裂痕就已产生。我们必须在祈祷和反思中,重获合一。」
—— 负责记录的圣座副国务卿贝内利在谈话记录文末写道:「随后,圣父邀请勒费弗尔总主教与他一同诵念了《天主经》、《圣母经》和《伏求圣神降临》。
—— 众所周知,教宗蒙蒂尼(保禄六世)的希望与祈祷终成泡影。勒费弗尔的分裂发生在此次会晤十余年后,时值若望保禄二世教宗在位。在主所喜悦的时刻,这位一生持守圣传的牧者,在耄耋之年以非凡的勇气完成了他最后的忠贞行动——为使宗徒之船不偏离千年航道,他毅然于1988年祝圣了传承正统的继承人,在历史长河中刻下了一道忠于信仰本源的印记。
—— 保禄六世的第二秘书若望·马吉蒙席在一份证词中回忆:蒙蒂尼在那次接见后,「仍希望勒费弗尔总主教能改变他攻击梵二教会的训导,但一切终归徒劳。从那时起,保禄六世便开始守斋。我清楚记得,他不愿吃肉;想减少食量,尽管他当时已吃得极少。他说,他仍需做补赎,好能以教会的名义,向上主献上对正在发生的一切的正当补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