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敬的穆勒枢机,
愿基督的平安与您同在。
我阅读您近日关于圣庇护十世会(SSPX)的声明。您在担任信理部长期间为捍卫信仰宝库付出的艰辛,以及您在任内对传统礼仪的关切,我们深表感激。您指出“不能要求任何真正的天主教徒不加批判地接受来自罗马或主教当局的任何文件”,这一原则为我们良心的运作保留了神圣的空间。
然而,您最终呼吁SSPX必须“无条件地服从良14的教义权威和司法主权”,并认为他们视“新礼仪”违背信仰,在神学上难以成立。请允许我,以特利腾大公会议(The Council of Trent)的权威训导和思高圣经的启示之光,恳切地回应您的论述,并阐明:SSPX的抵抗,并非源于分裂的傲慢,而是源于一份他们无法在良心上逾越的、对永恒真理的守护责任。
一、 特利腾大公会议:礼仪与信仰的不可分割性
您将SSPX对“新礼仪”的批评视为荒谬,但特利腾大公会议对此却有截然不同的理解。
1. 特利腾关于礼仪的训导:lex orandi, lex credendi
特利腾大公会议第二十二期会议(1562年)关于弥撒圣祭的教导,奠定了天主教会对礼仪神圣性的最高定义。会议严厉谴责任何认为“弥撒只是赞颂和感恩的纪念,而非真正的祭献”的观点,并明确定义弥撒是“真实的、恰当的祭献”,是基督在加尔瓦略山十字架祭献的重现。
更重要的是,特利腾会议之所以如此坚决地捍卫传统拉丁弥撒的每一个细节,正是因为他们深知:祈祷的法则(lex orandi)决定信仰的法则(lex credendi)。如果礼仪的形式被改变,那么信仰的内容必然随之改变。
SSPX之所以对“新礼仪”忧心如焚,并非他们不热爱教会,而是他们亲眼目睹:随着礼仪形式的变革,无数教友对“弥撒是祭献”的信德正在消失,对基督真实临在于圣体中的敬意正在衰退。他们援引的正是特利腾的教导:礼仪不是可有可无的外在形式,而是信仰的活的传承。
2. “新教义”与“新礼仪”的关系
您引用SSPX自己的说法,即梵二“没有提出任何天主教徒都必须相信的‘新教义’”,以此论证他们承认梵二文件与传统的连续性。然而,问题正在于此:如果礼仪是信仰的表达,那么一种全新的礼仪形式,是否事实上在传递一种全新的信仰感受?
特利腾会议之所以将礼仪形式固定下来,正是因为教会深知:信仰不仅通过文字传递,更通过礼仪的象征、姿态、语言和神圣性传递给每一代信友。当“新礼仪”在实践中被简化为社区聚餐、当神圣的拉丁语被抛弃、当朝拜被共融取代时,SSPX所看到的,正是特利腾所竭力捍卫的“信仰宝库”在流失。
这不是对梵二文件的攻击,而是对梵二文件在现实中灾难性执行的痛苦见证。您自己也承认,礼仪生活中的世俗化现象确实存在。SSPX只是追问:当世俗化已经成为普遍现象时,我们是否还要坚持说“问题只在执行者,与礼仪本身无关”?特利腾的精神告诉我们,神圣的礼仪本身,就是对抗世俗化的第一道防线。
二、 思高圣经的启示:服从与真理的「秩序」
您呼吁“无条件服从教宗的教义权威和司法主权”,这是教会共融的基本要求。但圣经启示我们,服从的真义远非如此简单。
1. 伯多禄与保禄的冲突:真理高于权威
您熟知《迦拉达书》的记载:圣保禄在安提约基雅当面抵制圣伯多禄,“因为他有可责的地方”(迦2:11)。伯多禄是首任教宗,是教会最高权威。但当他的行为与“福音的真理”(迦2:14)不合时,圣保禄选择了什么?他选择了公开抵制,选择了维护真理。
圣保禄这样做,是因为他分裂了吗?不!恰恰是因为他爱教会,爱伯多禄,爱福音。他的抵制,是为真理作证,是为了帮助伯多禄回归正道。
SSPX今天的处境,是否回荡着安提约基雅的回声?当他们确信某些教导与实践伤害了福音的完整而选择抵制时——这是裂教者的抗命,还是真理者的见证?
2. “听天主的命应胜过听人的命”(宗5:29)
这是伯多禄本人站在公议会面前说的话。他面对的也是合法权威(公议会),他拒绝服从的也是官方命令(禁止传教)。伯多禄的榜样告诉我们:服从的终极对象永远是天主。当人的命令与天主的法律冲突时,不服从人的命令,恰恰是服从天主的命令。
SSPX坚持认为,他们拒绝的不是某位领导本身,而是某些他们认为与“一次而永远传下的信仰”(犹3)相冲突的实践和解释。他们是在伯多禄精神的指引下,选择了听从那更高的声音。
3. “凡不出于良心的行为,就是罪”(罗14:23)
圣保禄这句掷地有声的话,为良心的至高性作出了最明确的定义。如果SSPX的主教和司铎们,在经过祈祷、学习和痛苦分辨后,真诚地确信接受某些条件、认同某些解释会伤害他们所誓死守护的信仰,那么,他们若违背良心而“服从”,才是真正的犯罪。
您呼吁“无条件服从”,但良心的法则告诉我们:对天主的服从,有时必须以对可见权威的暂时保留为代价。
三、 “分裂”的再思:谁在离开伯多禄的船?
您警告SSPX,“离开伯多禄的船,便是将自己交付给风暴”。这是一个充满牧者情怀的比喻。但我们必须在特利腾和圣经的光照下,重新思考:什么才是真正的“离开”?
1. 当船偏离航线时,抱住桅杆是离开吗?
如果一艘船的舵手因为风暴迷失方向,将船驶向暗礁,而那些水手选择紧紧抱住船的桅杆——那永不改变的十字架——他们算是“离开”了船吗?
SSPX始终宣认对长上的敬意,始终在弥撒中为长上祈祷,始终宣认全部信经。他们只是无法认同他们认为伤害信仰的某些具体实践。他们不是离开船,他们是在船遭遇风暴时,紧紧抱住了那永不改变的桅杆——圣传。
2. 真正的分裂:以“自由”之名抛弃真理
特利腾大公会议所谴责的分裂,是那些否认长上首席权、自行创立新教会的人。SSPX从未这样做。他们甚至从末建立一个平行于教会的结构,他们只是在牧灵需要迫在眉睫时,试图延续圣秩圣事的合法性。
真正的分裂,是那些以“梵二精神”为名,抛弃十字架的祭献、抛弃伦理的绝对标准、抛弃传教的使命,任由世俗精神侵入教会的人。当教会的某些部分在事实上与真理分离时,谁才是真正的“离开”?
四、 您的解决方案:希望之光
您为SSPX提出的解决方案——由教廷长上直接赋予总会长普遍管辖权——无疑是一条充满智慧与希望的出路。这方案既维护了教廷长上的首席权,又为传统团体保留了合法的生存空间。
然而,您附加了一个条件:“这些方式只有在该修会的教导与天主教教会确保一致的前提下才成立。”问题的关键正在于此:SSPX认为自己的教导与天主教教会的永恒训导完全一致,他们认为不一致的,是某些后梵二的文件和实践。
这是一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死结。要他们先“确保一致”,就意味着他们必须首先放弃他们对梵二某些解释的保留——而这恰恰是他们无法在良心上做到的事。
SSPX所坚守的,是那些“必要的事”:弥撒的祭献性、基督的真实临在、伦理的绝对标准。他们所保留的,是那些关于梵二某些文件的“解释方式”——这些解释,正如您自己也承认的,梵二并未定义为当信的教义。
那么,教会能否为这些“不确定的事”,给予一个暂时的良心空间?能否效仿教宗本笃十六世对传统团体的“宽仁”精神,允许一个“在真理内寻求合一”的过程,而非要求先“无条件服从”再谈其他?
五、 合一,在真理内,而非真理外
尊敬的枢机阁下,您对传统的热爱与守护我们有目共睹。我们深知,您呼吁SSPX服从长上,是出于对他们灵魂得救的深切关怀,是出于对教会合一的真诚渴望。
但合一的基础,永远是真理。如果为了合一的外表而牺牲真理,那合一就成了沙土上的建筑。特利腾大公会议告诉我们,礼仪与信仰不可分割。思高圣经告诉我们,良心的责任高于一切人的命令。
SSPX的弟兄们,或许在法律的层面上处于边缘,但在对永恒真理的守护上,他们站在圣传的中心。他们所承受的孤独与误解,或许正是圣保禄所说的“为义而受迫害”(玛5:10)。
我们恳求您,以您在教会中的智慧和影响力,推动一个能够容纳这份“良心情理”的解决方案。让他们能够在保全完整真理的前提下,回归合法的共融。让他们不必在“忠于真理”与“服从教宗”之间被迫选择。
正如圣保禄所教导的:“所以我们从今以后,不再按人的标准认识谁了;纵使我们曾按人的标准认识过基督,但如今不再这样认识他了。 ”(格后5:16)愿那超越一切人的标准的基督,引领我们所有人走向祂渴望的合一——那是在真理内的合一,在爱德内的合一,在十字架上的服从内的合一。

六、圣女贞德的沉默:被教会定罪者,后来成了教会的圣人
写到这里,我的思绪不禁飘向六个世纪前,鲁昂广场上的那团火焰。
贞德,一位来自洛林的农家少女,听从她称之为“声音”的启示,肩负起拯救法国的使命。她所遭遇的,恰恰是教会合法权威的审判——博韦主教皮埃尔·科雄主持的教会法庭,以异端、女巫、裂教等罪名判处她火刑。1431年5月30日,她在烈焰中呼喊着“耶稣”的名字,结束了她十九岁的生命。
然而,历史告诉我们一个令人战栗的事实:那个被教会合法权威处死的女孩,那个被当时的教会法判定为“分裂者”的女孩,二十五年后,教会自己的复审法庭宣告她无罪;五个世纪后,教会将她册封为圣人。
尊敬的枢机阁下,我不是在将SSPX的弟兄们比作贞德,更不是在暗示当今某人是科雄主教。但贞德的悲剧为我们留下了两个永恒的问题,值得每一个时代的教会深思:
第一,当教会的合法权威做出错误判决时,天主的真理将如何为自己辩护?
贞德在火刑柱上紧紧抱着的,不是她的“声音”,不是她的“使命”,甚至不是她拯救法国的功绩——她抱着的是十字架。她临刑前请求递给她的那个十字架,正是她与那被教会合法定罪、被当权者处死的基督认同的标记。SSPX的弟兄们今天紧紧抱着的,也绝非他们自己的组织、自己的传统、自己的骄傲——他们抱着的是特利腾所捍卫的祭献,是思高圣经所启示的真理,是那一次而永远传下的信仰宝库。
第二,谁有权判断“此刻”的教会权威是否与“永远”的教会真理合一?
贞德的时代,科雄主教及其法庭代表着教会的合法权威。他们引经据典,他们遵循教规,他们甚至可能真诚地相信自己是在捍卫教会的合一。但历史证明:与永恒真理合一的,不是那个坐在审判席上的法庭,而是那个在火焰中凝视十字架的女孩。
圣保禄说:“我们现在是借着镜子观看,模糊不清,到那时,就要面对面的观看了。”(格前13:12)我们这些行走在“此刻”的人,谁也不敢自称完全看清那“永远”的全貌。但教会两千年的历史不断提醒我们:那些在混乱时代因着良心的约束、为了忠于所领受的真理而承受孤独甚至迫害的人,往往在“面对面的观看”时,被证明是教会真正的守护者。
贞德临终前的话穿越时空,至今仍在回响:“我来自天主,我在这里无事可做了。请把我送回天主那里,我来自那里。”当教会的法庭将她逐出教门时,她早已在天主的手中了。当SSPX因拒绝接受某些伤害信仰的条件而被视为“不规则”时,谁又敢断言,他们不也在那超越一切人间法庭的天主的手中了?
愿至圣童贞玛利亚,教会之母,护佑我们所有人。阿们。
主历2026年2月25日,四旬期之中




